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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西花厅中的那段温暖时光

——访周恩来总理侄女周秉建

作者:本报记者 王玉璘

来源:中国档案报

2019-03-01 星期五

??? 1992年上映的电影《周恩来》中,有一幕周总理病重期间与“秉建”通电话的情景,病床上总理的谆谆教诲和电话那头女孩的悲伤啜泣,让人几度泪目。“秉建”的原型就是周恩来最小的侄女周秉建。在近几年的两会期间,全国政协委员周秉建一直是媒体追逐的热点人物之一,因她的伯父是共和国历史上最受人民爱戴的总理;同时她也是让媒体难采的对象,因她不愿过多地宣扬自己的家世背景,只想低调赴会,踏实履职。采访中,始终挂着浅浅笑意的周秉建,如同邻家长辈般随和、可亲。虽然她与伯父周恩来和伯母邓?#32972;?#22312;西花厅共度的时光已经渐渐?#24230;ィ?#20294;在周秉建的心中,两?#24576;?#36744;的养育、教导之恩,她一刻未曾忘怀。

周秉建 王玉璘 摄

总理支持 扎根内蒙古

????我们的话题首先从“秉建”这个名字聊起。“我是1952年10月出生的,那时对于百废待兴的新中国,伯父思考得最多的自然是经济建设,所以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。而我的小哥哥是1951年出生的,正值抗美援朝期间,伯父给他起的名字叫秉和。”周家最小的女儿周秉建自上小学起,就知道她的伯父一贯提倡和支持周家孩子要向工农兵学习,要到工厂、农村和基层去工作。到了1968年,周秉建主动响应“面向农村、面向边疆、面向工矿、面向基层”的号召到内蒙古大草原插队。临?#26143;埃?#22905;去向伯父周恩来和伯母邓?#32972;?#36766;?#23567;?/p>

????周秉建记得,那天是8月6日,西花厅的院子里很安?#30149;!?#24555;到晚饭时,伯父才?#24433;?#20844;室里走出来。他见到我?#27973;?#39640;兴,用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,热情地鼓励我说:‘秉建,我坚决支持你到内蒙古大草原安家落户。’这是伯父第一次称呼我的学名,我想他是把我当大人来?#28304;?#20102;。伯父关切地问:‘你到内蒙古的牧区去,做好思想准备了吗?要多想些困难,想得太简单了,遇到困难就容?#36861;?#29983;动摇,要做好战胜各种困难的思想准备。’他还?#23454;?#25105;吃?#24576;?#29275;羊肉?我说,?#24576;?#29275;肉,?#24576;?#32650;肉。伯父听了马上嘱咐我:‘你过去?#24576;?#32650;肉,到了牧区你?#25346;?#38203;炼吃羊肉,首先要过?#33945;?#27963;关,这个很重要。你去的是牧区,是少数民族地区,要注意和尊重那里的风俗习惯。’

????“晚饭时,伯父有些歉意地说:‘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,最好的支持是精神上的,你说对吗?’这时伯母在一旁说:‘这是伯父特意在为你饯?#24515;兀 ?#23601;见伯父指着一盘我从未见过的蔬菜给我介绍说:‘今天我请你吃毛主席的家乡菜苦瓜,很好吃的。’当一阵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开来,我陡然明白了伯父的良苦用心。饭后伯父又要去工作了,他再一次握住我的?#20356;?#22065;道:‘你到内蒙古牧区安家落户,一定要到贫下中农中间去,一定要虚心向那里的劳动人民学习,学习他们的优秀品质,一定要和蒙古族人民搞好团结,做贫下中农的好女儿,安?#27597;?#38761;命。’”

不搞特殊 合影予鼓励

1970年,周恩来、邓?#32972;?#19982;周秉建的合影。

????1970年,未满18岁的周秉建下乡后首?#20301;?#20140;探亲。时隔两年之久才回家探亲的知青,在当时是很少见的。

????“离开两年后,我再回西花厅,伯父见到我很高兴。”周秉建说着,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,“伯父和伯母真的很呵护我,很疼爱我。看着我身穿蒙古袍在西花厅出出进进,他们都十?#20013;老病?#27599;次我从大队?#24149;?#30340;家?#29275;?#20182;们无论多忙,都会抽出时间阅读,了解我在牧区的情况。当伯父看到我身穿蒙古袍骑马放牧的照片时,高兴地对伯母说,我们的秉建真像个蒙古族姑娘了。不过,他们虽然嘴上称赞我,但在回信中始终不忘提醒我‘切忌?#26223;?#33258;满起来’。”

????周秉建下乡以后,邓?#32972;?#32463;常给她写?#29275;?#24076;望她能够在基层参加生产劳动,多向当地的牧民学习,还有许多鼓励的话。然而,当时周秉建不知道的是,满心疼爱她的伯母,一直惦记着那个在艰苦环境中的小侄女,担心她“那么小,挣的那点工分,根本养活不了自己?#20445;?#20915;定每月给她一定的帮助,直到她有固定收入为止;在1969年初她因大雪封山几个月不能通邮时,邓?#32972;?#25285;心周秉建的安全,急得向她的哥哥周秉钧询问她的情况……

????“1970年那?#20301;?#21435;探亲时,一天,伯父在去外地开会前问我,什么时候回大队。我说:‘现在快到十一了,我过完国庆节再回去。’他说:‘好啊,那你一定要等?#19968;?#26469;。’伯父开会回来后对我说:‘今年国庆观礼时我带你上天安门。’我听了别提多高兴了!啊,我可以看到毛主席了。没过?#25945;歟?#20271;母专门跟我谈话说:‘小六(周秉建的小名)啊,你伯父想在国庆节时带你去天安门城楼的事,我知道了,我跟你伯父已交换了意见,我认为不合适,你不能上天安门城楼。你的哥哥姐姐?#27982;?#26377;去过,别人家我们不管,咱家没有这样的先例,我们不可?#24895;?#29305;殊化。’我听了,又难过又委屈。我想?#28909;?#19978;不了天安门城楼,?#20849;?#22914;回大队呢,就说:‘那?#19968;?#22823;?#24433;傘!?#20854;实,当时我有点小情绪,话说出口就后悔了。出发的日子近在眼前,我心里还有个小小的遗憾。”?#26723;?#36825;里,周秉建流露出了孩童般的得意,“人家?#23548;?#20013;生?#21069;。?#25105;觉得那是我人生中做得最有智慧的事了——我跟伯父的卫士长张叔叔说,看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伯父,在?#19968;?#22823;队之前,跟他拍一张照片。?#20302;輳?#25105;心里有几分期待也有几分忐忑。没想到,张叔叔很快就告诉我,伯父同意了。于是,我和伯父在西花厅留下了那张珍贵的合影。我觉得伯父同意拍这张照片,还因为我是一名知青,他希望能以这种方式给予我更大的鼓励。”

????许多年之后周秉建才得知,这是周总理和家人的最后一张合影。

????身为周总理的家人,不仅不能搞特殊,甚至是有特殊化苗头的,都会被总理及时制止,这一点周秉建深有体会。1970年12月底,周秉建在牧区插队两年半之后应征入伍。当她用电话兴奋地把当兵的喜?#38497;?#35785;伯母邓?#32972;?#26102;,邓?#32972;?#24179;静地说:“你过来一趟吧,这件?#23653;?#35201;向你的伯父当面汇报。”周秉建立刻敏感地想到,二老可能是误以为她当了“后门兵?#34180;?#22905;急急忙忙赶往中南海,一路上都在回想着自己参军的整个过程,没想出有什?#24202;?#23545;的地方,然后转念一想,“也许伯父和伯母会为我高兴呢?#34180;?#21487;是,接下来的一幕完全令周秉建始料不?#21834;?/p>

????“进入西花厅时已是掌灯时分,伯父正站在里院门口等我,他一边拉着我的手,一边微笑着问:‘你能不能脱下军装回到内蒙古去?’我愣了一下,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,只是下意识地回答‘能’。在饭桌前,我一言不发,慢慢地往嘴里塞着米粒儿,眼泪也忍不住地往下掉。过了一会儿,伯父开导我说:‘你参军虽然合乎?#20013;?#20294;是在内蒙古这么多人里挑上你,?#20849;?#26159;看在我们的面子上?我们不能搞这个特殊,一点也不能搞。你应该让贫下中农和工人的子女到部队,把参军的机会让给他们,你在边疆一样嘛。当民兵也可?#21592;?#21355;祖国。’尽管有点情绪,但?#19968;?#26159;答应了伯父的要求。

????“伯父一方面做我的思想工作,一方面亲自找到?#26412;?#20891;区的负责同志,要求必须把我退回内蒙古。就这样,1971年4月初,我重返草原的要求得到批准。离京前,伯父有些不放心,他见到我时还在问:‘想通了吗?同?#23613;!?#20271;母在?#21592;?#35828;:‘你听见了吗?你伯父称你是同志呢!’这时的我已经在思想上和情绪上都有了很大转变,痛快地回答‘我想通了’。可是伯父仍在百忙之中安排时间和我谈话,叮嘱我:‘回去还是要住蒙古包,就和牧民在一起,这一点要百分之百做到。你这?#20301;?#21435;以后,对你的照顾可能要大,要防止这一点。要坚持在基层,这?#20301;?#21435;,可不要再上来哟。’”

未能探望 通话以慰藉

????当记者提及电影《周恩来》中周秉建“出镜”的片段时,她摇摇头说,影片中用的是艺术手法,而她本人当时心里激动得要命,可表现得却很平静,这也是周家孩子内向、稳重?#24895;?#30340;表现。接着,她向记者讲述了当时的情景。

????“伯父是1974年6月1日住院的,当时?#20063;?#19981;知道。我是第二年‘五一’节前回京的,本来就是想多住些日子,给伯父陪陪?#30149;?#23613;尽孝。开始我跟伯母一讲,她却告诉我:‘你伯父需要休息和静养,中央对去医院看望你伯父的事情是有严格纪律的,就是我去医院也得按照规定执?#23567;!?#25152;以直到返回内蒙古,我也没有见到伯父。

????“可是我没放弃,又和伯母‘磨’了几天,她终于表示,会跟伯父商量一下。一天晚上,伯母从医院回到西花厅,很认真地对我讲:‘你伯父已经知道你回?#26412;?#20102;,他很高兴,而且也很想见到你,可是?#20063;?#33021;带你去医院看望他。我要遵守纪律。但是可以在你伯父身体和精神状况允许的条件下,跟你通一次电话。’

????“那天以后,我守在电话旁,寸步不敢离开。一天午饭刚过,我终于等到了伯父的电话,明明盼了好多天,可电话接通的瞬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,赶紧先向伯父问好,说我很想很想去看望他。伯父?#37011;?#36824;好,他同样也想见到我。接着,病?#24202;?#36523;的伯父问起了我的身体、工作和学习的近况。我就向伯父提起一件悬在我心头的事:那就是?#20063;?#38431;时间比较长,文化水平不高,想去学校学习蒙古语文。伯父?#27973;?#25903;持。他说:‘学习对工作是有利的,也是为了更好地向群众学习。’伯父还?#23454;?#25105;准备在哪里读书等等。他说:‘从事少数民族工作的干部,都应该学会那里的语言文字,才能够更好地为他们服务……’最后,我向伯父表示请他好好地歇息,好好地保重身体,然后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。”

珍藏遗物 寄思念之情

????“听到消息后,千万不要回京。”这是1976年1月9日早上,周秉建从学校接到的一封来?#21592;本?#30340;电报。这封电报应该是在8日晚上就到了,而当晚,她因上自习没有收到。于是,那个本该早到的消息落在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?#24230;?#22269;新闻联播》播报的?#20960;?#21518;面。

????尽管那一刻距今已有40多年,可是提起那一年的那一天,周秉建还是眼圈泛红、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?#21486;骸?#25105;本能地意识到,必须要给西花厅打个电话,努力争取回?#26412;?#30340;机会,否则就会失去见伯父最后一面和为他老人家最后送行的机会,那样?#19968;?#36951;憾终生的。在电话中,赵秘书重复着伯母交代的话,‘在外地的亲属一律不准回?#26412;?#27491;当我?#24576;?#33707;展、焦急万分之际,学校领导想到了灵活的放假措施,真是救了我一命啊!

????“1月11日上午,周家的孩子?#20146;?#20844;?#24576;档?#20013;南海西北门集合后,共乘一辆面包?#26723;执銼本?#21307;院向伯父告别。因为还有很多人要参加他的遗体告别仪式,我们没有比其他人更多的停留时间……”

????周恩来去世之后,邓?#32972;?#35753;家人们去西花厅选几件遗物留作纪念。周秉建坦言:“我当时想选的东西太多了,他办公时戴的眼镜、套袖和?#20154;?#30340;杯子,特别是1974年伯父最后一次参加国庆招待会时穿的中山?#21834;?#21487;我马上又想起伯父常对家人说的‘我是国家的总理,是为人民服务的;不是周家的总理,不是为周家服务的’。是啊,尽管他是我的伯父,但他更是党和国家的领导人,我想留在身边的这些东西可能国家的博物馆、纪念馆更需要收藏。所以尽管留有遗?#21486;?#25105;仍然没有选择那些特别有历史意义的遗物,只留了一件他20世纪50年代穿过的中山?#21834;?#20960;根用剩下的红蓝铅笔头,以及一床用过的旧被子。这些珍贵的遗物会让我常常想起伯父对我的关爱和谆谆教诲。”

????说起那床旧被子,周秉建记忆犹新:“1975年回京探亲期间,我住在西花厅,一次伯母问我是否带了布票回京,因为她知道我在牧区劳动,可以用剪下的羊毛到供销社换取布?#34987;?#38065;。计划经济年代,即使是我党的高?#35835;斕几?#37096;,也是按居民的配给标准实施。伯父住院时盖的都是用了几十年的旧被子,?#30452;?#21448;不暖和,伯母想给伯父做床厚点的新被子,可是他俩的布票是不够用的。我马上把手头所有的布票交给她。后来伯母让?#24050;?#36951;物的时候,我就把那床替换下来的旧被子特意留了下来。”

????尽管周总理已经离开了40多年,可是他的?#28304;?#36523;教始终深深地镌刻在周家后人的心里。“伯父的心愿就是让我们过普通人的日子。他不给我们制造任何搞特殊化的机会。有人说,周总理是伟大而平凡的。我认为正因如此,老百姓才热爱他、信任他,才把他看成自己的亲人。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举行的纪念周恩来同志诞辰120周年座谈会上讲话中说:‘周恩来,这是一个光荣的名字、不朽的名字。每当我们提起这个名字就感到很温暖、很自豪。’这句话充?#30452;?#36798;了人民对周总理的?#26143;?#19982;心声。”

????周秉建回顾在西花厅度过的那段时光,对周恩来和邓?#32972;?#24403;年的教育感恩于心:“我一直按照伯父和伯母的教导,过着最普通的百姓生活。正是在这样的教育下,不管是下乡岁月里,还是在‘文革’劫难中,或是结婚后最艰苦时去捡煤渣、清水煮面就着?#20174;?#21507;的日子,我?#27982;?#35273;得苦,没有过抱怨,一概没有!”

1956年,周恩来抱着4岁的周秉建在西花厅合影。

????时光流?#29275;?#24403;年周恩来抱在怀中的女娃娃周秉建,如今已过花甲之年,可那些陪伴在其伯父、伯母身边的日子,那些西花厅见证下的关爱与教诲却让他念念不忘。

????原载于《中国档案报》2019年3月1日 总第3341期 第一版

 
 
责任编辑:张雪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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